<!DOCTYPE html>
<html>
<head>
<meta charset="utf-8">
<meta name="viewport" content="width=device-width, initial-scale=1.0">

<title>《譬如朝露》亦舒，来自日读，每日经典推送，珍贵时光我们与你相伴</title>

<script>
var _hmt = _hmt || [];
(function() {
  var hm = document.createElement("script");
  hm.src = "//hm.baidu.com/hm.js?16f893f6ab4a9f06cd8ada9e8ccb5376";
  var s = document.getElementsByTagName("script")[0]; 
  s.parentNode.insertBefore(hm, s);
})();
</script>



</head>
<body bgcolor="#fdf5dc" style="line-height:200%;padding:20px;">

  <h3 id="譬如朝露">譬如朝露</h3>

<h4 id="亦舒">亦舒</h4>

<hr>

<p>离婚之后，家也不大去了。</p>

<p>总要避着嫌疑，父母老觉我一离婚就连累了他们──没面子，中国人最讲究面子，因此样样都要比：我女儿的婚姻比你家女儿成功，我女婿赚得多，我的家面积够大……炫耀之下，争足了面子，皆大欢喜。</p>

<p>而因我的缘故，他们失了面子，因此对我忽然冷淡起来，而且即怀疑我在外生活不端，时常以一种暖昧的口气问道：“一个人还寂寞时”</p>

<p>我也不晓得如何回答。因此渐渐的就疏远了。</p>

<p>父母也不过是如此。</p>

<p>结婚的原因不外一种！情投意合，离婚的原因许有一千种。</p>

<p>而我与忠华的婚姻，从来没有发出过灿烂的光辉，我俩在一起走了半年，大家都觉得对方还可以，太多人问：“几时结婚？”为了交待社会的压力，也为了实在到了结婚的年龄，于是两人就结婚了。</p>

<p>一切不重要，感情是可以培养的。</p>

<p>婚后生活异常沉闷，他不是一个懂得照顾自己的男人，而我在下班后往往有太多的劳累与委曲，连开口都懒，两人没有共同的兴趣，渐渐生疏。</p>

<p>然而我数不出忠华的缺点。他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恨的男人。</p>

<p>可恼的许是他的父母，婚前原本打算津贴我们一所房子，婚后一年尚若无其事，忠华住在我的公寓久了，亲友们大乐，多了个说闲话的题材——朝露要贴了公寓才嫁到丈夫之类。然而事实确如此，我只好一笑置之。</p>

<p>也不是每个人结婚都有父母送一间房子，可以搁着十多层……而忠华并没有为我争取，很多事情加在一起，千丝万缕，我不愿意做一个每天抱怨的小妇人，也不需要一个丈夫来做挡箭牌，因此很平静的提出离婚。</p>

<p>他并没有生气，大概也觉得有这个需要，仍然问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因为，因为下班回了家我不想再开口说话。”</p>

<p>他想了一想：“是没有什么好说的。”</p>

<p>两人静默了一会儿，他又问：“不离婚不可以吗？”</p>

<p>“离了婚比较有诚意，何必拖泥带水。”</p>

<p>“说得也是，无可挽回了吗？”他仍然很平静。</p>

<p>“可是可以的，但是两人需要牺牲许多，没有这种必要。”</p>

<p>“我要改变什么，才可以挽回这段婚姻？”他很有诚意。</p>

<p>“没有什么需要改变。”我答。</p>

<p>“一切都太迟了？”他很难过的问。</p>

<p>我笑了。如果提出他的缺点，不免牵涉到人身攻击，引起大吵一场，有失风度，现代女性至要紧的是风度</p>

<p>就这样离婚了，自结婚第一日起，到最后一日，他都住在我家，搬出我的公寓，他又搬回父母那里，从头到尾，他并未曾有过自己的窝。这是主要原因，不消细说：原本想丈夫照顾我，结果反变成背着个大包袱，日子久了，体力精力不支，赶快在未曾崩溃之前放下负担，明智之举。</p>

<p>在要紧关头，每个人爱的都是他自己，我也不例外。</p>

<p>据说最难复合的是这种自然死亡的婚姻，也最得不到大众的同情。</p>

<p>但是谁需要大众的同情呢？</p>

<p>喧闹了这些日子，我静下来。下了班倒一杯十七年百灵酿加冰，看电视新闻，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，我嗟叹了。</p>

<p>闲时也约往日的女友出来喝杯茶，闲聊一下。</p>

<p>丽丽跟我说：“朝露……都说咱们时代女性越来越难，也是事实，像你跟忠华的事，我是明白的，男人没有斗志，那简直…女人谁不想略享清福，在家养儿育女呢，没有钱是行不通的。”</p>

<p>我不出声。</p>

<p>后来我们去观光时装店，东西贵得下巴掉出来，然而也买了两件毛衣，都是两千多三千元一件的。</p>

<p>丽丽慨叹的说：“女人一双手能赚多少？还企图置洋房游艇吗？还不如穿在身上，也不枉这半辈子。我才听说的，江玲玲－－你总记得ＨＨ洋行总经理那个出名美丽的女秘书？现在被著名富豪赵胜收起来了。生日他送她一只方钻戒子，价值七百万！”丽丽的语气不是艳羡，而是不置信。</p>

<p>我皱上眉头，“七百万？这么贵？只要江玲玲满意，七万块也已经够了。”</p>

<p>“我也这么想，”丽丽说：“而且也根本不知道钻石竟贵成这样了。”</p>

<p>“是全美的吧。”我诧异。</p>

<p>丽丽叹口气，“后来我就想穿了、七百万！现在月入一万的女人都可称女强人有余，七百万要做七百个月，朝露，那是六十年呀，我顿时觉得英雄气短，立刻跑出来买衣服，哉斯诗韵也顾不得了，还省什么鬼呢。”她心灰意冷，“钱的声音最大，不是我没志气，而是实在累了，月初到月尾，朝九晚五，天天挂个面具讨好人，还有大学文凭傍身呢！一万块钱一个月，唉。”</p>

<p>我很苍白，我完全明白这道理，不见得丽丽会得与我为了一块钻石去卖身，但是听了这种消息，难免有点感慨。</p>

<p>我自架子上取出一条半截呢裙子，“这是华伦天奴，可以穿上三季，价钱辣点也不妨。”</p>

<p>我说：“就是它吧，改短两寸。”</p>

<p>可是我十天八天也没有去公司把它拿回来，一则天气还暖，二则没兴趣。</p>

<p>另一个女友敏仪的想法又自不一样，她觉得离婚是不必要的，一则男人本性都差不多，二则夫妻关系最好像同学一般，同舟共济。</p>

<p>“──除非他有了第二个女人，那就太没面子了。”</p>

<p>我微笑。有很多太太非常懂得容忍丈夫外头的女人，道行之高，匪夷所思，各人有各人的天才，这年头做谁都不容易，还不如做自己──做生不如做熟，各人有各人的包袱，各有各的痛苦。</p>

<p>敏仪问：“你有没有想到忠华？”</p>

<p>“呵有，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，永远长不大，怪像小飞侠的，但是你知道……”我永远不晓得评论忠华，说说就说不下去。</p>

<p>敏仪说：“昨天晚上，读鲁迅的华盖集，他在序中大约这样写：我小的时候，也以为自己会飞，可是到了现在，仍然留在地上，时间都用来补小疮疤……我读了之后，忽然就哭了。”</p>

<p>可是在说这话的时候，她却是微笑的。</p>

<p>她说：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，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”</p>

<p>我很难过，“别这么说哩。”比起那些盲人跛人，我们应当庆幸。我说：“孟子说：人有三乐，父母俱存，兄弟无恙，一乐也。”</p>

<p>“你相信吗？”</p>

<p>我说：“我不相信虚无飘渺的不乐。”</p>

<p>敏仪说：“你是越来越现实了。”</p>

<p>“那是因为我吃苦比你们多，在事业与工作的道路上都没有你们顺利。”</p>

<p>“离婚是不必要的。”敏仪说。</p>

<p>我终结这一次谈话：“有头发的谁想做癞痢。”</p>

<p>在家静了一两个月，就有男生约我出去。</p>

<p>邹尔斯是可人儿，我同他说：“我很想与你约会，但是一个月卅天当中，陪你吃中饭的妞有卅名，资格略高，可以陪吃晚饭跳舞的又是卅名，我何必在群雌粥粥中占一份子？”</p>

<p>邹尔斯问：“那么，朝露，你陪我去曼谷如河，咱们痛痛快快玩两个星期，我不是要动坏脑筋，你知我一向喜欢你。”</p>

<p>“曼谷？”我笑咪咪的答：“巴黎我还不去呢。”</p>

<p>“朝露，很多女人愿意呢。”</p>

<p>“是，我知道，所以很多女人都比我快乐。”</p>

<p>“朝露，婚也离了，你还这么想不开。”</p>

<p>我正颜说：“邹尔斯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，女人离婚，是因无法与丈夫共同生活，与伊之人格无损，你不是想告诉我，离婚妇人等于跳楼货，平卖贱卖，任人拣拾吧？”</p>

<p>他有点惭愧相。</p>

<p>我叹口气，“世人的想法与你大约相同吧，所以很多女人不肯离婚。”</p>

<p>“对不起。”</p>

<p>“邹尔斯，算了。”</p>

<p>“出去旅行一下，你会高兴一点。”他劝我。</p>

<p>“我没有什么不高兴呀。”真的。</p>

<p>我并没有强颜欢笑，我没有比谁更不愉快，我心中是没有如刀割的感情，不火躁不失眠，我也没有加以压抑自己，我活得很枯燥很正常。</p>

<p>晚上看电视，默默然，是，我也能常自慨叹，只是一向反对无病呻吟，有些女人喜作敏感柔弱状，动不动要咯血的，我有那么多血，早捐给红十字会了，不作无谓的浪费。</p>

<p>忠华这块茅圆砖头，又臭又硬，离开后就很少来电话，近况不知怎么样了，像他那样可爱的男人，原本人见人爱，现在白白为我蒙上污点，贬为离婚男人，真是……</p>

<p>晚上坐在床上半晌，也就睡了，并没有失眠。</p>

<p>我只是想：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过错。</p>

<p>后来我认识了梁亨利，是因丽丽的原故，丽丽对亨利相当有意思，因此想尽办法拉他出来，为了避免太露痕迹，叫我与敏仪作陪客。</p>

<p>敏仪那晚打扮得好漂亮，险些抢了丽丽的镜头，丽丽就不悦，第二次再聚会，就没有敏仪的份，独独挑我。</p>

<p>我很幽默地说：“长得丑也有好处，可以大饱口幅。”</p>

<p>她说：“死相。”</p>

<p>旁观者清，我认为梁亨利对丽丽并没有太多的兴趣，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王老五，答应出来不外是因为无处可去，跟我一样。</p>

<p>这一顿饭由丽丽付账，我顿时有凄凉的感觉．我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；万事俱备，独欠东风，见到条件略好的未婚男人，立刻找机会展露自己的独立、潇洒、能干，还有另一方面的温柔、懂事与美貌，务必把那个男人俘虏过来，作为一种最佳陪衬，骄之亲友－－我既有事业，又有佳婿。</p>

<p>因年纪已经不小，心急了，只要男方相貌过得去，人品不错，最主要是有一份高贵的职业──洋行职员或公务员就不必了，最好是专业人士，马上一拍即合。</p>

<p>我怎么会不知道？我跟忠华就是这么结合的，后来才发觉性格根本合不来。</p>

<p>他事事靠机缘，温吞水，无冲劲，得过且过，两袖清风，一贯宗旨是“大不了回家靠父母”，而在外靠的当然是朋友，我便是那个倒霉的朋友。</p>

<p>一场好梦落了空，失望袭胸，那种痛苦是不用说了，于是只好离婚收场。</p>

<p>当其时操之过急。</p>

<p>若不急呢，亦行不通，好的男人那么少，手快还有，手一慢就飞了，左右为人难，所以你看丽丽，焦急之情容于色。</p>

<p>我整晚什么都不说，独自神伤。</p>

<p>张大眼看仔细呵，虽然表面条件好，不一定适合你呢，丽丽。</p>

<p>我们连恋爱的时间也没有。</p>

<p>我苦笑，小时候为一个男生失眠、心跳、脸红，现在？为自己的前途失眠，为加薪水心跳，为失责而脸红。</p>

<p>做梦？我们也做梦，恶梦居多，梦境又与现实生活相同，要不就梦见珠宝皮裘……</p>

<p>粱亨利忽然问我：“朝露，你在想什么？”</p>

<p>我吓一跳，“我？”怔怔的，“我－－”</p>

<p>丽丽满意的笑，“朝露、永远是这样慌慌张张的。”于是她有机会显示了她的大方得体。</p>

<p>太难了，这么长久的朋友都要利用，我感叹，这顿饭吃得不容易。</p>

<p>但我也没有生气，丽丽若不为她自己，还为谁呢？</p>

<p>不遇我看得出梁亨利与她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。</p>

<p>没想到梁氏搭错了线，转到我这边来了。</p>

<p>他说：“你不会拒绝我的约会吧？”</p>

<p>我犹豫了一刻，“喝茶是可以的。”</p>

<p>他说他喜欢我的随和及含蓄。我有点高兴，我早忘了自己尚有优贴。</p>

<p>喝过三次茶之后，我俩成为普通的朋友，他喜欢美术，我们有时可以谈很久，进一步就去吃晚饭。</p>

<p>丽丽知道了是要生气的，我想。</p>

<p>于是与敏仪商量。</p>

<p>敏崴说：“活该，开头她就没安好心肠，一心要以你的平凡衬托她的不凡，而其实她自己才是最平常不过的女人，香港起码三十万个。”</p>

<p>敏仪也在气丽丽。</p>

<p>女人的友谊说穿了就是如此。</p>

<p>丽丽终于知道我与梁亨利在喝茶吃饭。</p>

<p>不一定她没有亨利活不下去，差远哩！可是她自然就不服气。</p>

<p>她跑去亨利处说我的坏话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：朝露离过婚。</p>

<p>亨利很震惊，他特地跑来问我：“你离过婚？”</p>

<p>“是。”</p>

<p>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</p>

<p>“你没问呀，我也没告诉过你我穿几号衣服。”</p>

<p>“那不同。”</p>

<p>“什么不同？”我问：“你以为我是处女？”</p>

<p>“这……”他失望。</p>

<p>“你打算娶我？”</p>

<p>“不……”</p>

<p>“何必多追究呢？”我问：“我们只是朋友，你不会介意男朋友离过婚吧？”</p>

<p>他楞着。我既好气又好笑，居然很想安慰他几句。</p>

<p>终于我说：“亨利，如果你觉得不方便，我俩的友谊随时可以终止。”</p>

<p>“但你是这样一个可人儿。”他很惋惜。</p>

<p>我笑，“太可惜了，你的可人儿比麻疯病人还不幸，伊的绝症叫‘离婚妇人’。”</p>

<p>他还是呆着。</p>

<p>我觉得可怜的不是我，而是他，这样的人有什么快乐可言？耿耿狷介，怕吃亏、小心翼翼、斤斤计较。</p>

<p>从此之后，我没有见过亨利，自然也没有再见丽丽，她头一个要避开我，因为心虚，她还在外头说：“是呀，她约会梁亨利，但是梁亨利父母最怕女人身家不清白……”</p>

<p>踩女人的往往是女人。欺侮女人的也往往是女人。</p>

<p>我没有想过可以嫁给亨利，从此就一劳永逸。嫁人如果可以一劳永逸，解决问题，女人的烦恼就会逐渐减少，但没有这么理想的事，不可能。</p>

<p>所以丽丽实在还是天真的，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，我苦笑。</p>

<p>手边多了余款，去买衣裳穿，有一件芬蒂的皮大衣，黑色的皮面上写：罗更．伊大利亚．翡冷翠…领子上镶一朵朵的皮花，可是穿到什么地方去呢？穿来上班吗？</p>

<p>我呆呆的坐在家里。</p>

<p>忠华终于摇电话来问：“好吗？怎么不出去玩，在家干什么？”他真是一个好人。</p>

<p>我很难过，我说：“没人约我呵。”</p>

<p>“我约你好吗？”</p>

<p>“别开玩笑，忠华。”</p>

<p>“真的，我也想看电影，亦无人陪。”</p>

<p>“我不能与你出来。”我说。</p>

<p>“为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徒惹亲友耻笑而已。”</p>

<p>“朝露，你实在太要面子，你就是嫌我没给足你面子。”</p>

<p>“忠华，我们别吵架好不好！”</p>

<p>“你的工作如何？”</p>

<p>“很好，升职了。”我说：“闷管闷，可是你说没有它怎么办，我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发泄在工作上，还有衣食住行全靠它。”</p>

<p>“你也很能干。”</p>

<p>“能干什么？我并不是好妻子。”说的也是实话。</p>

<p>“不，我们在一起很高兴。”忠华说：“你们这一帮女孩子，在外头做事野惯了，不想耽在家中过沉闷的生活，说真的，我又不中用，一不能带你到舞会去，二不能赚钱给你用，那段日子你过得很劳累，上下班不算，又得装扮自己……真是的…”</p>

<p>“忠华──”我语塞。</p>

<p>“我常惹你生气，连驾驶执照也考不到，从结婚到离婚，我始终是住在你家中，一切大小事情，都由你一个人办妥…”</p>

<p>我并没有感动，我只是说：“不要提了，忠华。”</p>

<p>那一段时间，做得我体力不支，时常病倒，一大早出门，天黑了才下班，到了家还要做家事，忠华一概不理，任得我风吹雨打，中午吃个三文治，嫁了丈夫，一切义务仁尽义至，丝毫享受不到一点点权利，我受够了。</p>

<p>但一切都成过去，多说无谓，我也懒去自怨自艾，忠华也不必忏悔，一切已成过去。</p>

<p>忠华问：“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了。”</p>

<p>我想说：我原不原谅你，还有什么关系呢？</p>

<p>我们之间已经完了。</p>

<p>“有什么计划没有？”</p>

<p>“换一幢新房子，比现在这憧大一默。”</p>

<p>“你真能干。”</p>

<p>“我们改天再说吧。”我不想再扯下去。</p>

<p>换房子有什么稀奇，有了一点积蓄打底，当然可以换房子，只是一个女人这样子出钱出力，真没味道。</p>

<p>忠华是永远不会明白的，永不。</p>

<p>我照旧将所有房间打通，三百尺大的睡房在香港来说简直不可思议，大得可爱，我置了新的家私，一张白色贝壳型的双人沙发专门要来看电视用，一尘不染，异常整洁。</p>

<p>但这又有什么乐趣呢。</p>

<p>为了新房子，忙得不亦乐乎，倒也有一番精神寄托。</p>

<p>沙发是古式的，罩着白色的套子，复古的荷叶边灯罩，一只大花瓶中插着许多白色的花，幽幽的发出香气，我坐在这么美丽的客厅中，忽然哭了。</p>

<p>各人有各人的快乐，我却没有。</p>

<p>我又买了一整套的毛巾、浴衣，最好的肥皂与爽身粉，从新开始做一个女王老五。</p>

<p>我变得异常沉默，在写字间中简直无话可说，回到家中也没有打电话的习惯，有时候寂寞彷徨，真想要大叫出来，闷久了要发疯的。</p>

<p>我想到忠华在的时候，两人各管各的睡，各管各的出门上班，也跟女王老五没有什么分别。</p>

<p>我的生活一直很痛苦，根本没有什么阳光普照的机会，小时候家境是困苦的，有一个很噜嗦暴躁的母亲，在她家中讨生活很不容易，没有什么是使她高兴的，每天洗衣服的时候便抓了我过去，指着洗衣盆说：“看，看，为了你们，要每天洗三竹竽的衣裳。”兄弟们多而挤，都堆在一块儿长大，都抱怨这个穷困的家，也没来得及培养感情，就各自匆匆飞走，去寻求温暖与理想，都似陌路人一般。</p>

<p>我于是缺乏交通的能力，见到陌生人巴不得可以躲起来，没有自信心，亦不重视社交活动，因此迟到三十多岁尚无对象，自己都放弃了希望。</p>

<p>初遇忠华，头一个感觉便是：唉呀，机会终于来了。他家底好，又比我大几岁，学问有大学学位证明，脾气与品德无瑕可击。</p>

<p>我心花怒放了。</p>

<p>错不了，等了这么些日子…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，于是结了婚，但这竟是我毕生中最大的失望。</p>

<p>我不喜见他的家人，生他们的气，总觉得他们看着忠华出丑，并没有扶持他一把，把他交给我就完了。</p>

<p>而母亲呢，我不要忠华见到她，太小家子气了，简直丢人，什么都要分你的、我的，为了几百块钱，她可以翘起腿坐下等儿子媳妇。</p>

<p>母亲爱自牙齿中发出声音：“他还住在你家吗？”唯恐我一死，产业就会留给忠华。</p>

<p>不如意的事像针一般剌着我们。</p>

<p>忠华终于赌气的说：“我知道，你嫌我没有钱罢了。”</p>

<p>完了，我立刻想，这样一句话，就轻易的把所有罪名移交到我身上，本来我是一个得不到丈夫照顾的妻子，现在变成虚荣的女人。</p>

<p>这是不负责任丈夫们的杀手钢：“她嫌我没钱。”</p>

<p>真要命。</p>

<p>现在整个香港不知有多少离婚少妇，都有怨言，诉不尽的衷清。</p>

<p>与敏仪出来喝咖啡，刚坐下，就听到席旁有两个女人在那里说话。</p>

<p>长头发一个说：“……后来他就同我说，他不再爱我，我把心一横，我问他要钱，房子本来是我的名字，不成问题，再向他拿赡养费！不是我现实，活在世界上，没钱怎办？”</p>

<p>我忍不住转头去看这个女子，她长得很端正，穿的戴的都属一流。</p>

<p>敏仪问：“我们换个位子吧？”</p>

<p>我点点头。</p>

<p>敏仪真懂事。</p>

<p>叫了咖啡，她问我：“忠华怎么没给你钱？”</p>

<p>“他没钱。”</p>

<p>“他怎么没钱？”敏仪不服气，“家里是著名的商家。”</p>

<p>“我的地位不重要，他没有为我争取。”</p>

<p>敏仪这才不出声。</p>

<p>我赶紧说句笑话：“专门拿赡养费也好，不必上班，最靠得住。”</p>

<p>敏仪问：“你那份工作如何？”</p>

<p>“十分劳累，我不喜上班，与人相处我最觉得累，我是天生做少奶奶的，要不当人家情妇，不知怎地，上班竟占去我前半生大部份时间，对我来说，‘不用做’是最大的引诱。”</p>

<p>“放一两个月假吧！休息一下也好。”</p>

<p>“不管用，我一身懒骨，要不躺一年半载，索性辞职休养，要不捱下去。”</p>

<p>“薪水那么好，还抱怨。”</p>

<p>我掩嘴而笑，想到那只七百万的成子。</p>

<p>“有没有见丽丽？”敏仪问。</p>

<p>“没有，”我惋惜，“她不肯再见我。”</p>

<p>“听说她要结婚了。”敏仪摆摆手。</p>

<p>“嫁梁亨利？”我奇问。</p>

<p>“不，另外一个人。”</p>

<p>“谁？”</p>

<p>“家中做生意……不清楚，有机会结婚总是好的。”敏仪说：“我也希望结婚。”</p>

<p>“我希望恋爱。”我老实的说。</p>

<p>敏仪摇摇头，“恋爱太累了。”</p>

<p>我们离开茶座的时候天下起雨来，两人都没有带伞，敏仪说：“你站在这里等着，我去把车开过来。”</p>

<p>我点点头。</p>

<p>雨越下越急，毫不容情地落下来。我想：我是经不起风雨的了。</p>

<p>但是我还有那么大一段路要走。才三十岁出头哩，青春不再，然而还没有老，去日苦多，譬如朝露。</p>

<p>敏仪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把小房车开到我面前，推开了车门，笑道：“在等什么？，进来吧，远远看来，还真觉得你漂亮。”</p>

<p>我坐进车子里，忽然之间鼻子一酸，哭了。</p>


</body>
</html>

